专注于雕版技艺的邓清之。

邓清之精湛的雕版技艺。

邓清之：让古老的雕版技法获得现代人认可

　　雕版印刷术凝聚着中国造纸术、制墨术、雕刻术、摹拓术等几种传统工艺，为后来的活字印刷术奠定了基础，是世界现代印刷术的技术源头。2006年，中国雕版印刷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9月，由扬州广陵古籍刻印社、南京金陵刻经处、四川德格印经院代表中国申报的雕版印刷技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全国文物保护单位——金陵刻经处，位于江苏南京淮海路与延龄巷交界处。这座建于清代同治五年（1866年）的古典建筑，虽然地处闹市区，周边楼宇环绕，但却凸显一种宁静与端庄的气质：绿意参差的院落回廊婉转，曲径幽深处是影影绰绰的白墙青瓦；经版房内，庄严的佛像、飘着墨香的佛经，映衬着叠放齐整的雕版；工作室内，44岁的邓清之和师父马萌青正专注于雕版技艺，于青灯黄卷中，一坐就是一天。

　　潜心学习，缘于对雕版技艺的热爱

　　邓清之是满族人，现为中国雕版印刷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金陵刻经印刷技艺第七代传承人。她的师父马萌青，江苏南京人，回族，1981年进入金陵刻经处学习。马萌青虽然幼年失聪，但他潜心钻研技艺，主要传承技艺为修补经版技艺和雕版技艺，现为中国雕版印刷技艺国家级传承人。

　　1991年，邓清之进入金陵刻经处工作，成为了一名工人，跟随马萌青潜心学习雕版技艺。

　　马萌青虽然失聪，但其精湛的雕版技艺和潜心钻研技术的精神，对邓清之的人生产生了重要影响。在耳濡目染的学习过程中，马萌青失聪并没有阻止他们之间的技艺交流。相反，时年仅17岁的邓清之通过观看师父雕刻出的经版，加上自己仔细琢磨、反复磨炼，得以承袭师父全部的技艺精髓。她书写的经文与古版神似，气息相通，所写所刻的雕板得到了专业人士的高度好评。

　　这一路走来的工作与生活轨迹，都缘于邓清之对于雕版技艺的热爱。为了学习这门传统技艺，年轻时的她几乎放弃了娱乐与社交活动。她安静、朴素，自带着向上的力量。她喜欢安静，身处喧闹的新街口商业区，却每天坚持刻字——年轻时，她每天能刻字100个左右；而今，每天仍坚持刻字40个左右。

　　雕版技艺中“磨刀最难”。学习雕版，先从磨刀开始。俯首、屏气、凝神，右手握刀，左手推行，这样的动作，邓清之伴着师父已做了27年。对邓清之来说，写与雕已不难了，但还是自谦地认为磨刀没有师父磨得好。雕版行内将刻刀称为“拳刀”，握刀如握拳，手上功夫就全在这一把拳刀上，可见磨刀的重要。“这刀把儿是红木的，自制的，是20多年前师父帮做的，是一个旧家具上的木头。我所有的工具都是自制的。”邓清之说，“磨刀就是磨性子。”

　　“月牙形刀头用来刻凹槽，细尖像锥子的刀头则专门用来刻句号，刻字的是那把有着木手柄的刀，手柄的中下方还凸起了一块椭圆形状，便于手心把握和用力……这一切，都源于老一代匠人的刻苦精神。”邓清之说，“雕版技艺的最高境界，绝不是仅靠技法与经验就能完成，好的作品要用心去创作，更应该提高艺术素养。”

　　坚持创新，延展艺术生命的力度和长度

　　经过多年的学习与实践，邓清之掌握了整套木板的雕刻技艺，将自己从小所学的书法、绘画与雕版工艺相结合，在继承传统技艺的同时，寻求新的突破。

　　邓清之坚持追梦，不断尝试作品的创新。在中央美院非遗传承人研修班进修时，一位老师曾感叹说：“传统工艺向前走难，向后走更难。”对此，邓清之深有感触。

　　2001年，为创作版画作品《润》，邓清之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她每天对着雕版琢磨，想把作品雕刻出一流水平，希望让古老的雕版技法获得现代人的认可。经过大半年的构思，她才开始着手雕刻。为了保证创作的进度，她时常和师父认真交流；为了便于沟通，她在纸上写出各种想法，让师父提出建议。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挫折之后，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独立完成好这部作品。

　　“当时我就有一种信念，认为经过艰辛的劳作和顽强的坚持，必将能够突破自己。”邓清之说。为此，她刻了一遍又一遍，不满意就重新开始，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考虑、雕刻。为了充分汲取古典精髓，她参考了一幅又一幅的古人雕版作品。因长期盯着雕版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出了问题，身体也处于亚健康状态。

　　能参加国家级的创作型版画展，对于专业画家来说都是很难的。经过不懈的努力，2003年，《润》入选了第十六届全国版画展，并最终获得最高奖“金彩奖”，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十年之后，她的又一力作问世——版画作品《华罗庚》入选江苏省重大主题美术创作精品工程。

　　作为金陵刻经处的技艺大师，邓清之用精湛的技艺，共雕刻书版约200余片，超过4万字，佛像版30余页。她先后当选为南京市秦淮区政协第一届、第二届委员，南京市第十四次妇代会委员，并入选南京市美术家协会会员。2017年，她荣获了江苏省乡土人才“三带”能手称号。

　　“在新时代，金陵刻经技艺的传承，更需要延展艺术生命的力度和长度，开掘表现的空间和内涵，让非遗传承有更好的创新，更加牵动人心。”邓清之说。她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能够爱上金陵雕版刻经艺术，将古代传承作品与现代结合，描绘“庄严之妙境，内涵之深厚”。

　　传授技艺，普及比带徒弟更重要

　　雕版技艺历来师徒相传，兴许考虑到有竞争，过去的师父在技艺传授上会有所保留；而到了邓清之这儿，这个壁垒完全被打破。在此之前，刻工是可以不识字的。邓清之因为是“一脉单传”，所以打破了金陵刻经处“写工不刻、刻工不写”的传统，邓清之将“写样”“雕版”两项技艺集于一身。

　　写样，是雕版前的一道工序，将书稿写在极薄极细的毛太纸上。现在重新雕版，都是因为古版有损坏不能修补了，因此所刻字要与古版一致，难度极大。写样的字虽然看上去千篇一律，但其中却有着无穷变化：字体是“老宋体”，标准是“横细竖粗”，哪怕是一个点，也有站点、睡点、瓜子点之分。

　　“一块版400字，刻一块版大约需要花费15天的时间。刻字要专注于字与笔画，与古版刻得一模一样，但并不是简单地依葫芦画瓢，否则刻出来的就是‘死字’‘呆字’，知笔意、知章法才会气韵生动。”邓清之说。

　　在雕版技艺从孤寂走向逐渐被认识的过程中，邓清之既见证了老一代匠人的孤守，也欣喜地看到新一代传承人的开拓与想象力。从她这里，雕版技艺开始从之前的“师带徒”形式，转向了一种“师生制”模式。她深深地觉得，在当下，普及雕版技艺的认知比带徒弟更重要。

　　“就像往人群中撒下一批种子，期待其中某些人有一天能顿悟。”邓清之说，她正在寻找有如此因缘的人。

　　2011年3月，邓清之开始带徒弟。“我的两名徒弟均为大专院校古籍修复专业的毕业生，两人已成功申报秦淮区级代表性传承人。”邓清之说，在国家振兴传统工艺计划中，很多高校都开设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课程甚至专业，她非常高兴能将雕版技艺带进高校。“这既是传授技艺，也是向高校专家学者学习，两者相得益彰，更有利于这门技艺的传承和发展。”

　　随着国家对传统文化越来越重视，邓清之申请到一个项目，希望能借助影像的力量将自己的雕版和写样技艺完整地记录和留存下来。与此同时，她还对雕版技艺的相关资料进行了搜集与整理，期待有一天能够出专著，毫无保留地将雕版技艺进行延续。

　　2016年12月27日，国家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金陵刻经处传习所揭牌仪式在金陵刻经处举行，这是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建立的第23家传习所。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办公室副主任王雁行、南京市文广新局巡视员顾小荣为金陵刻经处传习所导师马萌青、导师助理邓清之颁发了聘书。邓清之代表非遗技艺传承人发言时表示，他们会全力以赴，将金陵刻经印刷技艺传承好。

　　2017年3月24日晚，邓清之应邀在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为“南京科协大讲堂”活动作了题为《金陵刻经处与金陵刻经印刷技艺》讲座。由南京市科学技术协会主办的科普讲座，自2012年开办以来，已成功举办114期。本期讲座以非遗进校园为主题，着重介绍了中国雕版印刷技艺，希望通过与非遗技艺的近距离接触，让更多人对非遗有新的认识。

　　授课时，邓清之是一名老师；回到金陵刻经处，她是一位匠人。她愿意做一名老师，将雕版刻经艺术传授给更多的人；她更愿意做一位纯粹的匠人，在刻版过程中，找到与古人对话、与不同匠人对话的感觉，不管时间如何在身边流淌。

　　（本文图片由柯明伦供图）

来源：中国民族报